鄙人搞不清多少次用画笔画了自己的形象，画来画去，始终未成。也许是技不如人，难求其形容精神么？故日：写形不难，写心惟难。 (补记)

    你永远不会服输，尽管上苍给予你如此不公平的命运。
    你并不抱怨谁，甘愿默默承受超越健全人想象的一切痛苦。当你看到他人随便交谈时，只是感觉非常酸楚，但却没有一丝的介于怀。
    岁月悠悠流逝，你长大了。你风度翩翩，蕴藏着男孩子所特有的刚毅，并有点透出一股冷峻。
    你爱自己，也爱你的朋友，也爱你的亲人们，甚至也爱这个美好的世界。不过，你发现这个世界不似乎那么完美，总有许多遗憾。你是谨慎地越过各种障碍，冷静地审视无声又骚动的周围。
     本来，你很活泼开朗，只是由早熟的思想搞得双重性格。你喜欢与人谈天，共享乐趣。可是，双耳失聪就注定你，在茫茫人海中找不到能诉心曲的知音。只好违心带上了假面目，很虚伪也又自然地应酬一切。你依旧微笑，活跃在人群中，只是在笑容中平添了份无奈和苦涩。社会教会了你如何生存。你漠然地审视，很冷很冷，但更冷却是你的心。猛然间，你懂了许多，是长大吗？不过，，你其实还是很小。
  你已学会了封闭自己，不想让别人了解，所以你终日沉湎于狭小的个人空间，躲避着探究的目光，宁愿他们在背后说你清高，骄傲，甚至不近人情。你是那么不在乎。
    你非常脆弱，容易伤感。表面装得平静从容，带着理不清的思绪走出红尘。静悄悄的夜幕里，自己尝着泪水的咸涩，珍藏起哀伤的记忆。过后，你忘却了原来属于你的一切。你好洒脱啊！
     你有了属于你的事业，不属于你的何必强求。你一贯不会后悔这些选择，深信曾经失落的总会回来，只要你没有失落自己，失落希望。你是这样想……
  生活使你学会了忍耐和思索，那么，你的世界随之变得更加深沉。

          写于一九八九年十二月四日(原载《中国残疾人》一九九五年第十二期)

　无 声

     无声是命运赋予我的馈赠。
    它象厚厚的墙壁，围在我的四周。一片寂寞着，挡住了欲见大千世界的眼睛。呵！我简直是绝望极了……
    仔细想想，生活本身好比小说书，每一个日子，我们既然是读者又是主角。大多数人脚步勿勿忙忙，忘记去读它，欣赏它，随便一页一页地翻过去，断言生活只是程式化的食衣住行而已。
    悄寂无声中，我不能说话，做事不太灵活，无可奈静下来，老老实实地，把生活慢慢观察，用心细细品尝。阅读时，不仅光是赏心悦目，更是透过符号信息体会出深处所传递的内涵。这样，读书认识世界，写作纪录感悟，绘画撷取美丽，弈棋游戏人生……不倦的调配，作成了我独一无二的无声世界。
    现在，我终于明白它无疑是思想的温床，来催发我的成熟。
    它是一间炼狱，可以使另一些人自甘堕落，浑浑噩噩，摆脱不了沉重的折磨。
    对于我，无声算是不幸中的一种幸运。
    于是，我才不在乎了。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一九九零年五月初草稿于长春大学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（原载《中国残疾人》一九九六年第二期）

　金庸的醉和醒

    乙亥某一天，夜深人静。金庸的一部书置在案头，烟雾袅袅弥漫。当迷离恍惚中，心如皓月清风，身怀行云流水。茫茫大地任飘泊，笑傲江湖载酒行。快刀如流星一闪，有情人却若无情。温情脉脉意无限，知音何处诉衷肠？人生苦短恨常多，世外桃源又何在？如今，携友伴一船风月，把酒乘千里烟浪。岂不快哉？
    享有“成人童话”的武侠小说，金庸于此凭虚构象，随心所欲，迥异常境。他笔下的人间万态，妙语连珠，令人悠然神往，如饮醇醪。这个世界尽管真情实理，终究蒙上了一层朦胧色彩。显得他更能醉，能梦。由梦由醉方可暂脱世俗，深深地附入人生变化迷离，奥妙恍惚的境地。
     醉中话有醒时说不出来的。读时若有所快悟，百感交集。茫茫宇宙，渺渺人生，念天地之悠悠，独怆然而涕下。无可表达的深思，无可解答一疑问，愈体愈深。冥冥中有所失，梦萦处是己求。一切生灭相，者是“永恒”和“无尽”的象征。金庸以武侠印证佛理，以佛法参证武侠。“唯不可名言之理，不可施见之事，不可经达之情，则幽渺以为理，想象以为事，惝恍以为情”其根源，总归于一种哲学的映影，是一种人生的反思。金庸笔下的大侠们，无不历经磨难艰辛，看惯枯荣，再静心明性，一瞬顿悟，终成大器。“生亦何欢？死亦何苦？喜乐悲愁，皆归尘土。怜我世人，忧患实多！”光明顶，蝴蝶谷，熊熊大火，群豪白衣如雪。替有情人终成眷属而称快时，眼前却晃着郭襄浪迹低吟骑驴远去的落魄背影。当头棒喝，身入空门，足以勘破了生死嗔爱。多少结局，“曲终人散”之时，颇有“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”的惆怅。也许，品味感悟着金庸小说的人生，不应该只看它的“结果”，谓言是命运祸福本无常，甘苦心知。……
    在一片沧海横流，风雨飘摇，世道沧桑，郭靖孜孜敬事，挽天无力。绝情谷的情花，无情则无痛，有了爱更惊艳，却刺痛了心，杨过也身不由己。所以，令狐冲挥剑上阵，随饮随醉，赴汤蹈火也好，放浪形骸也好，只要没有斗争的逍遥人生。美酒可使情绪力量充溢，蔑视打破一切世俗规范，敢于与灾难和死亡相抗衡。狂欢滥醉，由这痛苦却解除一切痛苦。豪气万丈，威力无比，皆因酒所生，萧峰又何不如此？每念他“仰天大笑出关去”，不由悲从生。
    喝了烈酒才能热血沸腾，作了沉梦才能出神入化。金庸作品不仅有少林的阳刚猛烈，又有武当的冲淡迂回。在奇峰突起中放眼云烟，关山迢递，大漠落日。在人类男女之情悦，心有灵犀，千年相通，似梦如烟。读之时犹如参研侠客岛石壁的神妙武学，不免心神俱醉，从而乐不思蜀。
     之所以金庸善醉能梦，因为他十分清醒，十分客观。能够凭精深“内力”透彻把握人生真境实相，散布着由深心体验所得的晶莹的智慧。
     人生意义何在？宗教以预言立说，哲学以解释证明，诗人以表现启示。古往今来，殚精竭虑。金庸以讲故事方式认为人生选择，意味着付出非常努力与痛苦。天降机缘不可遇，唯在勤与悟，事在人为。有成功，有失意，大浪淘沙显本色，这才是现实的人生。逝者如斯，生命不仅发扬，前进，但要收缩，循轨。人生总有堕落在滚滚流转的急涡时，欲罢不能，欲留不许。由是源出这个心态，金庸亦庄亦谐地暗示，如不懂适应环境，不讲人情，终归会是一无作为。江湖，是失意的归宿；历史，是遭贬的追赠。何况，洞悉中国社会的金庸专心经营着韦小宝的入世。
     真正的清醒才能荣辱不惊，登高远望，寄情思于世外，“漱涤万物，牢笼百态”。风花雪月掩不住历史的苍凉与激越。金庸生逢乱世，渡海南下，尽倾笔墨，激扬文字，写遍了英雄，看透了一切。世间的光明与黑暗，人性的污秽与圣洁，无不流露，正如天光云影，丽日和风！其中匠心，谁能不知？
    文亦为人，人亦为文。武侠一生，金庸先写半历史半江湖，再写纯粹江湖，然后回归历史。即为由半醉半醒，直到全醉，复归清醒的轮回历程。到了最后，如世尊拈花，信手而为，又如独孤九剑，有进无退。写完了韦小宝，他便飘然而去。
     馥郁的文化意蕴，单纯的挚着之爱；雄浑的历史背景，深沉的人生体验，形成了金庸的两种态度：醉和醒。前者超越人生，向往永恒；后者执着人生，把握瞬时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遣兴写于秦淮河畔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一九九五年五月二十日

弈 悟

    岁初，余雪中偶于书肆故纸检得《弈悟》旧谱藏本一册，喜且不胜，事务之暇。余抚卷展阅，视而愈奇，味之无尽。嗟乎！人事之代谢，世态之沧桑，祸福之倚伏，足以一弈悟之。故窃拈来命篇，聊以释心云尔。是为序。

    晕辉的灯光下，手轻轻地将棋子敲在画有经纬十九线的棋枰上，心灵正神游，飞翔……虽然我注定一生在岑寂无声的世界里，因性好博弈，方可坦然入世，安贫忘忧。我经常找人晓酒一两杯，夜棋三数局。曲折迂回，瞻前知去途，硬进则破；回首见来路，转身便走。此起彼落，形势脉终流动之向，了然在胸。棋罢，两人笑而不语，唯见烟缕袅袅。
     独立湖畔，我久久凝视万顷白波浩渺，心牵魂绕于无所神往的空灵。天水交界之际，两只黑白鸿雁，翩翩地栖息在湖面，黑也晶润，白也晶润。少时，又有漫遍飘落片片羽翼，冉冉游动着。若是清风阵阵徐来，深深浅浅，浓浓淡淡，明明暗暗。“神飘忽而无所著”，仙界幻境不过如此。多少次徜徉在这如梦如烟如诗如画的风景，已不记得哪次更为铭心镂骨。
    小棋大道，玄之又玄。谁可预知山穷水尽生死末卜，将会又是柳暗花明？谁能困于樯倾楫倒险象环生，得以侥幸到达彼岸？看三国，替古人担忧。怅寥廓，逐鹿中原梦。那些呕心沥血，终其一生，上下求索而无成，出师末捷身先死。他们的空谷凄清，残碑荒冢，更让人抚手潸然泪下，即使有几多叱咤风云的英雄豪杰横空出世，终于滚滚长江东逝水。人间一幕幕喜悲剧，即在棋中。肉体总有寂灭的一刹那，而宇宙永恒，凡俗所谓的成败是非，也伴随消逝入浩渺去了。
    之所以有人说棋道甚如神龙见首不见尾一般深莫可测，是因为它竟将我们原来浑圆的世界虚似幻化为一个平面。这个平面是现实社会，人类在这个平面上生老病死，循环往复。不同各异的空间与时间碰撞，交叉，投影，才有近在咫尺的天涯隔离，又有时隔千古的灵犀相通。以时而银河倾泻，时而若无的行棋节奏来折射出世间的云谲波诡，悲欢离合。试遥想象开天辟地之初，混沌鸿蒙，后来豁然贯通，有序不紊，乃亿万年不断运动的演变结果。故谓小棋一黑一白，大道一阴一阳。"千古无穷局"，合久必分，分久必合。漫长的演绎递进，使天地间的灵气生出了景深。
    笼盖四野的天穹，给予纵横交错的山河，然后其间流动是一片片云，高高飘逸，俯视熙攘人海。"乘天地之正，而御六气之辨，以游于无穷"，随缘任运，不与物拘。千变万化，千奇百态。由此可见，它本身是造势。则风怒，万马奔腾，浩浩洪峰，是黑云压城欲摧的力量征服；风和，天马行空，洒脱轻灵，是把洒临风忘其宠辱的自由极致。我倾心于前者，尽管这如何浩大，却始终没有实际的暴力意味。然而，我更醉心于后者，它的萍踪浪迹，是心灵的绽露和浪漫的舞姿，生命在乾坤之间尽情遨游的追仿。无处不至，无处不要。运用之妙，存乎一心。它不动声色随风而去，便是正在蓄积力量往另一个方向转移。
    棋局历历，岁月悠悠，乍看何其变幻迷离，再看何其悲喜交集，最后却越过这浓缩人间万态的黑白迷宫，深切感受到了弥漫着一种剥落去尽繁华浮尘，"浑然不知之悲喜"自然本真的幽远气息。此时，此景，此情，此理，此义，一片空明。我不由自喟：那天书，我真的只能望其项背了吗？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遣兴写于秦淮河畔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一九九六年十月三日